草芽。他叫草芽。

不是汉人的名字，也不是草原上常见的名字。父亲叫他阿草，因为他从小就能认出哪种草马能吃、哪种草马吃了会胀肚。阿草不是正式的名字，是活下去的工具——在那个没有地图的草原上，能认草的孩子就是部落的眼睛。

马群出事的消息是天刚亮时传开的。素利部最西边的营地，三户牧民的马一夜之间倒了十几匹，剩下的马站在那里肚子胀得像鼓，嘴角挂着白沫，鼻孔一张一翕，喘得比跑了百里还急。没有人知道原因。昨夜没有狼，没有暴风雪，草场是三天前新换的，看上去水草丰美。

草芽蹲在一匹倒下的马旁边，掰开马嘴，凑近闻了闻舌苔上的残渣。他把手指探进马嘴里刮了一下，放在舌尖上尝了尝。苦的，但不是胀肚草那种从舌根往上窜的麻苦。是散的，从舌尖慢慢往两边化开，不麻，但有点涩。他用炭条在随身带的桦树皮上画了一笔，记下这个味道。然后他站起来，对马主人说：“不是胀肚草。可能是走马胀。”

马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牧民，在部落里不算最富，但这十几匹马是他全部的家当。他蹲在帐篷外面，手抖得按不住火镰。他问草芽能不能救。草芽没有回答，只是让他先把没倒下的马牵到北边高地，离这片草场越远越好。

然后他一个人走进草场，蹲在地上开始拔草。他拔了马群啃过的那片草，拔了水洼旁边的草，拔了碎石坡背阴处的草。他把每一种草的茎掐断，舔断口，吐出残渣，掰开看断面。素利部的小孩蹲在旁边看他，有的大人也过来问，但草芽不回答。他只是在尝，在记，在桦树皮上画他认出来的草。

画到第十七种时，他停住了。

他把这种草的叶片摘下来，放在手心里，走到马主人面前。“这种草。它平时没有毒，但昨天下过雨，雨后的日头晒过之后，草心里会起一种淡紫色的霉。马吃了会胀肚，不会马上死，但要拖好几天。”他把草叶递到马主人眼前，“你看这个叶心，不是青的，是暗紫的。附近所有这种草，今天不能放马。”

马主人把草叶接过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问草芽怎么知道。草芽说我父亲教的。他没有说更多，因为他知道的确实只有这么多——他父亲阿草教他认了草原上很多种草，但没教他认这种草上的霉。这种霉是他去年秋天在部落迁徙路上自己发现的，当时也有一匹马胀肚，他尝了那片草场的所有草，最后发现是雨后的日晒让草心发了霉。他记在桦树皮上，但没机会告诉任何人。

当天傍晚，三户马主聚在一起商量。有人提议请部落的萨满来跳神驱邪，因为萨满说马群倒马是牧民得罪了草神。有人说应该往北迁，避开这片草场。马主人捏着草芽递给他的那片草叶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阿草的儿子说过，这种草雨后不能放马。他父亲是阿草，阿草活着的时候部落的马群很少倒马。”

另外两户没有反驳，因为阿草这个名字在部落里确实有分量——他活着的时候，素利部的马群在平朔城交易所卖得出好价钱，因为他能在几十种草里一眼认出哪种草能让马多长膘。阿草死在塌顿围城那年秋天，之后部落里再也没有人能像他那样认草。

草芽站在帐篷外面，没有进去。他知道他们在争论要不要信他。他不怪他们——他今年才十六岁，他父亲留下的毒草标本还塞在他怀里，那只是一把干枯的草，不是部落长老的认可。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如果马群还在那片草场上放牧，还会再倒一批马。他摸了摸怀里的桦树皮，那是他从十一岁起就开始画的草场图——每一片安全的草场，每一片有毒的草场，每一种草的味道、形状、颜色，都记在上面。他认的字不多，但他能用炭条画出来。他靠这张树皮，在部落里活了三年。他靠着舔草茎的舌尖，替部落保住了无数马匹。但他需要别人也信他，才能真正保住这些马。

第二天清早，马主人找到草芽，把那片草叶还给他。草叶已经干卷了，叶心的暗紫色在干枯后反而更明显。“萨满昨天跳了神，马群的胀肚没有消。你父亲活着的时候，从来不找萨满。”马主人蹲下来，跟草芽平视，“你告诉我，这些马还有救吗？”

草芽说胀肚不消是因为霉毒已经在马肚子里发酵了，得让马把肚子里的霉草拉出来。他知道一种催泄的草，长在碎石坡背阴处，干嚼之后拌水灌下去能催吐。但这种草不能多喂，喂多了马会脱水。马主人说我信你一次。

草芽带着马主人的小儿子去碎石坡采了半袋催泄草，回来捣碎拌水，给倒下的马一匹一匹灌下去。当天傍晚，最严重的三匹马开始拉稀，肚子慢慢消了。还有两匹没救回来，但剩下的几匹能站起来了。

这件事在部落里传得很快。萨满说是他跳神赶走了草神，马主人的小儿子把草芽怎么尝草、怎么记树皮、怎么找到碎石坡背阴处的催泄草全部说了出去。部落里的年轻人开始私下找他，问他能不能帮他们看看自家的草场有没有毒草。草芽把桦树皮摊在地上，一片一片指给他们看——哪种草雨后不能放马，哪种草冬天干枯后反而安全，哪种草看上去跟胀肚草一模一样但味道不同。他没有藏私，因为他记得他父亲说过，草原上多一个人会认草，就少死一群马。

但那片雨后才发霉的草，草芽还是没有完全弄明白。他在桦树皮上画了这种草的图，在旁边用炭条写了一个“霉”字——那是他仅会的几个汉字之一，是他父亲从平朔城带回来的柳城竹纸上描下来的。他不知道这种霉是不是只有素利部的草场才有，还是别的部落也遇到过。他不知道除了催泄草之外，还有没有更好的药方。他怀里的毒草标本已经干枯了，但他需要有人能告诉他更多。

几天后，部落长老在例行议事之后单独留下草芽，说平朔城交易所里有一张桌子，放在门口，上面有空白竹片和炭条，谁都可以写。以前塌顿围城时那场仗断了草原和柳城的商路，这几年胡商慢慢把路重新走通了。长老说，柳城那边有人专门誊抄这些竹片上的留言，据说有人问过草料的问题，得到了回复。

草芽不知道什么叫留言桌。但他知道平朔城——他父亲就是从那里带回了柳城的竹纸和毒草标本。他把桦树皮上画的那张毒草图重新描了一遍，描得更仔细，把叶心的暗紫色用炭条反复涂抹，涂得在树皮上凹下去一块。他在图下面画了一匹肚子胀大的马，然后在马旁边画了一个圈，圈里画了一个雨滴。他让长老托胡商把这张桦树皮带到平朔城交易所，放在那张桌子上。

草芽跪在草场上，把刚拔的野草凑近舌尖尝了尝——不苦，不麻，不涩，安全。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，在桦树皮上找到昨天画的新草场位置，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圈里没打叉，意思是这片草场没问题，能放马。

这个圈刚画完，身后就传来马蹄声。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——豁耳朵骑着他家那匹瘸了左前蹄的老黄马，马背上还驮着毛头。豁耳朵的右耳是小时候被马咬掉的，从那以后没人叫他的原名，都叫他豁耳朵。毛头不叫毛头，叫查干，意思是白色，但他头发从小就是灰扑扑的，像一团没洗干净的羊毛。他们三个人从能走路起就混在一起，一起掏过旱獭洞，一起被部落萨满追着打过。草芽的父亲阿草活着时每天教他认草尝草，豁耳朵和毛头就蹲在旁边听。阿草从不赶他们，只是说：能多一个人认草，部落的马就少死一匹。

“又画你那破树皮呢。”豁耳朵翻身下马，凑过来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看懂。毛头也跳下来，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桦树皮——他画的不是草，是兔子。豁耳朵笑他，他又把那片树皮翻过来，背面画着十几个小圈，每个圈旁边画着不同的草叶形状。他说这些是草芽教过他的毒草，记不住名字，但能记住样子。草芽接过来看了一遍，改了两个圈旁边画得不准的叶片，说胀肚草的叶尖有倒钩，你画的这个没有。毛头又趴在树皮上把倒钩补上，用炭条反复描了好几下，描得很重，像要把那个钩子刻进桦树皮里。

草芽从怀里掏出那块画了雨后霉草的桦树皮，摊在膝盖上说昨天让长老托胡商把这树皮带去平朔城，放在那张留言桌上，不知道胡商走到哪了。毛头趴在地上用炭条在树皮上画了一匹肚子胀大的马，又在马旁边画了一个太阳，太阳上面画了几道斜线。他说这是雨后的太阳。豁耳朵挠了挠他那半截耳朵，说萨满昨天又在说草芽救了马群是抢了他跟草神对话的法力，下次再让萨满丢面子，萨满肯定要找茬。草芽把树皮上的雨滴又描重了一遍，说阿爸说过，胡商把他的毒草标本带到平朔城，几个月后有人在那张桌子上留了回信，告诉他胀肚草开花后毒性减弱但不消失，慢性胀肚更隐蔽。从那以后部落再也没人信萨满能治马瘟。他不跟萨满争，他只需要把问题放在那张桌子上。

毛头忽然抬头问，那张桌子真的什么都会回答吗。草芽想了想说，桌子不会回答，但桌子后面有人会回答。他父亲阿草说那些人把留言桌放在交易所门口，不是想显示柳城多聪明，是怕别人的马死掉。怕别人的马死掉——这话是鲜于辅说的，阿草记了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