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冬。平朔城交易所。

阎柔收到了一封从许都来的信。信是荀彧写的，很短：司空府欲见平朔城记数目之牧民。请豁耳朵来许都一行。可携同行者一人。

阎柔把信看完，放在柜台上。窗外平朔城的冬天比许都更干更冷，风从草原方向灌进来，把交易所门口的互市旗吹得猎猎响。他把豁耳朵叫到柜台前。“许都那边，有人想见你。”

豁耳朵站在柜台前，手里还攥着刚削好的炭条。他听完之后愣了一下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小矮桌——毛头正趴在桌角画毒草对比图，新收的小徒弟蹲在旁边看。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指上全是炭灰，指甲缝里嵌着削竹片时留下的细屑。

“我去。但草芽得跟我一起。他懂草，我懂数目。”

“早替你安排了。草芽从素利部过来，跟你们在驼队汇合。”阎柔把荀彧的信收进抽屉，又铺开一片竹简给许都写回函。写完封好，交给毡毯商人。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侧厅角落里那张小矮桌——毛头正把新画完的毒草对比图摊开晾干，鲜于辅刚从胶东湾回来，蹲在布告栏前面换新标本。留言桌上还压着豁耳朵昨天记的数目，墨迹早干了。

阎柔收回目光，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卷旧羊皮地图，铺在豁耳朵面前。图上是平朔城往南到许都的路线，沿途几个驿站都用炭条圈了标记。“毡毯商人跟你们一起走。到邺城之后，他会把你们交给司空府的驿卒。驿卒送你们到许都城门口，有人接。”他把地图卷好递给豁耳朵，又从抽屉里拿了两块木牌，上面刻着平朔城交易所的登记编号。“这个挂在身上。路上有关卡盘查，拿给他们看就行。”

驼铃在交易所外面响起来。豁耳朵把膝盖上的护膝系紧，站起来。草芽牵着马站在驼队旁边，怀里揣着从素利部带来的新草样本。豁耳朵走到小矮桌前，把削好的几根炭条放进陶罐里，又把数目符号对照表翻到最新一页，压在毛头面前的桌角。毛头抬头看他，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炭灰，转身走向驼队。草芽把缰绳递给豁耳朵，毡毯商人的驼铃响了。交易所的门还开着，小矮桌上那几根削好的炭条还插在陶罐里。

穿过戈壁时，豁耳朵在烽燧外面看见了李儒。凉州老兵蹲在旧布旁边磨刀，砂石的声音一节一节传得很远。草芽从怀里掏出几根在素利部新采的草样本，蹲下来摊在李儒面前。李儒把旧布往旁边挪了挪，腾出一小块空地，低头看了片刻，说这种草马吃了掉膘但不死，他在戈壁上见过，雨季毒性会变强。草芽用炭条在桦树皮上标注了生长区域和采集时间。李儒把碎布片递给毡毯商人，说这份带给司空府。然后他抬头看豁耳朵：“许都的人要见你。”豁耳朵说：“是。”李儒把砂石重新拿起来：“去吧。让他们看看，数目不是官老爷算出来的，是蹲在地上记出来的。”

到邺城时天色已暗，毡毯商人把驼队停在城门口的驿馆外面，跟驿丞交了文书。驿丞看完文书，又看了看豁耳朵和草芽，说司空府的驿卒已经在驿站里等了一整天。驿卒是个年轻小吏，从许都调来邺城不满一季。他走到豁耳朵面前，从怀里掏出半块铜符——跟阎柔抽屉里那半块成对。“司空府长史命我在此等候。二位从平朔城来，接下来由我护送。”

第二天清早，驿卒带他们穿过邺城市集。草芽拉着豁耳朵挤过人群，在一个草药摊前停住了——摊上有一小捆干草，叶片卷曲，茎秆有细密绒毛。草芽蹲下来，掐断一根放在舌尖尝了尝，又掏出素利部采的同种新草样本，两株并排放在摊上给摊主看，说这种草雨季毒性会变强，让采药的人注意。摊主愣愣地看着他。草芽已经把那捆干草的特征画在桦树皮上，旁边标注了采集地和采集时间。他回头对豁耳朵说，邺城的人不认识这种草，但他们的马会吃到——得让鲜于辅的标本更新。驿卒站在旁边看着，没有催。

从邺城出来，驿卒带着他们沿官道继续往南。每过一处驿站，驿卒都会提前跟驿丞核对路线，安排换马、补给。第三天傍晚，他们到了许都城门口。

驿卒把缰绳勒住，翻身下马。城门口果然有人在等——是司马懿。

司马懿站在城门内侧。他没有上前，只是在驿卒递上文书时微微点了一下头，然后看向豁耳朵。“一路上草都记了？”“记了。”草芽把桦树皮从怀里掏出来。司马懿点头，转身往城里走。驿卒牵着马跟在后头。许都的街道比邺城更宽，房子也更高，地上铺着青石板。豁耳朵把炭条从怀里掏出来，捏在手里。草芽抬头看着司空府的门楣，说这门比平朔城的城门还高。司马懿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明天见主公。今晚先歇着，有什么要准备的，跟驿卒说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驿卒领他们到驿馆安顿。房间不大，但案上已经放好了温水、干粮，还有一叠空白竹片和几根削好的炭条。

第二天清晨。司空府议事厅。

司马懿领着豁耳朵和草芽穿过司空府的回廊。议事厅的门已经开了，荀彧站在案侧，曹操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豁耳朵上一期数目摘要，旁边压着蔡氏外黄庄园试点数目和阮氏河道测绘手稿。

豁耳朵走进议事厅，没有跪，也没有行礼。他走到案前，把怀里那卷数目摘要放在案上，解开油布。数目符号歪歪扭扭，每一条旁边都标注了部落、日期、复核人的名字。草芽站在他身后，怀里抱着那叠桦树皮。

曹操把数目摘要看完，又翻了草芽的桦树皮。新草样本、邺城市集的草药摊、官道旁的水车、城门口小孩在地上画的毒草图。每一页都画在桦树皮上，旁边标注了采集地、采集时间、天气。翻到其中一页，上面并排画着两株草，叶尖的倒钩被放大，旁边标注着“素利部新采”和“邺城市集摊贩”。草芽说：“邺城的人不认识这种草，但他们的马会吃到。得让鲜于辅更新标本。”

曹操把桦树皮合上，对草芽说：“你不用回素利部了。留在许都，帮司空府核实各地送来的草药样本。”草芽站在那里，看了豁耳朵一眼。豁耳朵说：“留在许都吧。我回去告诉毛头，你的图被司空府收下了。”草芽把怀里的桦树皮放在案上，对曹操说：“好。”

曹操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把豁耳朵的数目摘要压在案角，对荀彧说：“以后平朔城的数目半月送一次不够，改旬日一送。”荀彧在旁边记下这句话。然后曹操站起来，走之前看了一眼豁耳朵的膝盖，说：“给他加一张能靠背的椅子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
豁耳朵站在案前，手还在裤子上蹭着炭灰。草芽的桦树皮还摊在案上。毡毯商人把李儒最新的碎布片从货箱里取出来，放在数目摘要旁边。荀彧提起笔，在核实之司细则上加了一行字：平朔城数目摘要自下月起改旬日一送。许都草药样本由草芽初步核实。他把笔搁下，让人领豁耳朵和草芽先回去歇着，然后铺开下一份空白奏疏。窗外许都的冬天很冷，但案上的文书比任何时候都更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