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冬。毡毯商人的驼队从平朔城出发，往南走。货箱里装着豁耳朵最新一期的羊皮数目摘要、毛头画的毒草对比图、鲜于辅更新的标本记录、阎柔誊抄的公开月报。驼队里多了一个人。

豁耳朵坐在驼背上，膝盖上垫着旧羊皮。他怀里揣着那卷数目摘要，用油布包了好几层。曹操要见他——不是召见，是“请”。荀彧在信里用的那个字是“请”。豁耳朵不识字，阎柔念给他听的。他听完之后没有说去或不去，只是蹲在角落里，把数目摘要重新核对了一遍，然后站起来说：“我去。但草芽得跟我一起。”阎柔说早替你安排了。

驼队走了十几天。经过戈壁时，豁耳朵在烽燧外面看见了李儒。凉州老兵蹲在旧布旁边磨刀，砂石的声音一节一节传得很远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是把手里的旧布往旁边挪了挪，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叠碎布片——轲比能最新的巡逻路线。毡毯商人把碎布片收进货箱。李儒这才抬头看了豁耳朵一眼：“许都的人要见你。”豁耳朵说：“是。”李儒把砂石重新拿起来：“去吧。让他们看看，数目不是官老爷算出来的，是蹲在地上记出来的。”

到邺城时，司空府的驿卒已经在驿站等了。驿卒手里有半块铜符，跟阎柔抽屉里那半块成对。驿卒看了豁耳朵一眼，又看了草芽一眼，说：“二位从平朔城来，接下来由我护送。”

第三天傍晚，他们到了许都城门口。司马懿站在城门内侧，没有上前，只是在驿卒递上文书时微微点了一下头，然后看向豁耳朵：“一路上的数目都带了？”豁耳朵拍了拍怀里的油布包。司马懿点头，转身往城里走。许都的街道比邺城更宽，地上铺着青石板。豁耳朵把炭条从怀里掏出来，捏在手里。草芽抬头看着司空府的门楣，说这门比平朔城的城门还高。司马懿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明天见主公。今晚先歇着。”

驿馆的房间不大，但案上放好了温水、干粮，还有一叠空白竹片和几根削好的炭条。草芽把怀里的桦树皮摊在案上，翻到在邺城市集画的那页——一株不认识的草，叶片卷曲，茎秆有细密绒毛。豁耳朵坐在床沿搓膝盖，说：“明天见曹操，你紧张不？”草芽头也没抬：“不知道。可能跟第一次尝毒草差不多。”豁耳朵把腿伸直，靠在墙上：“我第一次记数目也紧张，怕记错了，怕汉商不认。后来发现记错了就改，汉商不认就让他看原始记录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草芽把桦树皮合上，说：“明天要见曹操，我得把这一路画的最好的几页翻出来。”豁耳朵说：“不用挑，全部带上。”草芽说：“全部带上有二十几页，太重了。”豁耳朵说：“那就挑有雨的——叶心的霉、雨滴、太阳，全画在一张上的那种。”草芽把那页抽出来放在最上面。然后他忽然抬头问：“曹操会见我吗？”豁耳朵想了想，说：“阎柔信上写的是‘草原牧民二人’，没只写豁耳朵。”

第二天清晨。司空府议事厅。

司马懿领着豁耳朵和草芽穿过回廊。议事厅的门已经开了，荀彧站在案侧，曹操坐在案后。豁耳朵走进议事厅，没有跪，也没有行礼。他走到案前，把怀里那卷数目摘要放在案上，解开油布。数目符号歪歪扭扭，每一条旁边都标注了部落、日期、复核人的名字。草芽站在他身后，怀里抱着那叠桦树皮。

曹操没有看数目摘要。他先看了豁耳朵的膝盖——那块旧羊皮从膝盖上垂下来一角。然后他看了草芽的桦树皮，翻了几页。新草样本、邺城市集的草药摊、官道旁的水车、城门口小孩在地上画的毒草图。每一页都画在桦树皮上，旁边标注了采集地、采集时间、天气。翻到其中一页，上面并排画着两株草，叶尖的倒钩被放大，旁边标注着“素利部新采”和“邺城市集摊贩”。草芽说：“邺城的人不认识这种草，但他们的马会吃到。得让鲜于辅更新标本。”曹操把桦树皮合上，对草芽说：“你不用回素利部了。留在许都，帮司空府核实各地送来的草药样本。”草芽看了豁耳朵一眼。豁耳朵说：“留在许都吧。我回去告诉毛头，你的图被司空府收下了。”草芽把怀里的桦树皮放在案上，对曹操说：“好。”

曹操把豁耳朵的数目摘要看完，压在案角，对荀彧说：“以后平朔城的数目半月送一次不够，改旬日一送。”然后他站起来，走之前看了一眼豁耳朵的膝盖，说了一句：“给他加一张能靠背的椅子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
豁耳朵站在案前，手还在裤子上蹭着炭灰。草芽的桦树皮还摊在案上。毡毯商人把李儒最新的碎布片从货箱里取出来，放在数目摘要旁边。荀彧提起笔，在核实之司细则上加了一行字：平朔城数目摘要自下月起改旬日一送。许都草药样本由草芽初步核实。然后他让人领豁耳朵和草芽先回去歇着。

豁耳朵走出司空府时，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的门。门已经关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指上全是炭灰，指甲缝里嵌着削竹片时留下的细屑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然后把炭条重新塞进怀里。草芽走在他旁边，说：“曹操没问我叫什么。”豁耳朵说：“他看了你的桦树皮，不需要问。”

驿馆的房间里，豁耳朵坐在床沿，把膝盖上的旧羊皮解下来，叠好，放在枕头旁边。明天他要跟毡毯商人的驼队回平朔城。草芽不回了。草芽的桦树皮留在了许都，但草芽说他会再画新的。豁耳朵说：“你画的新草，托毡毯商人带给我。我帮你核对数目——你帮我尝草，我帮你对数。”草芽说：“好。”

第二天清晨，豁耳朵跟着驼队出了许都城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城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不是曹操，不是荀彧，是草芽。草芽没有招手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一根刚拔的草。豁耳朵把怀里的数目摘要抱紧了一些，然后转回头，跟着驼队往北走。

平朔城还远。但他的膝盖已经不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