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平元年，黄巾乱起。

刘备带着关羽、张飞，以及五百乡勇，投在了校尉邹靖的帐下。不同的是，他们的身后，多了一位手持九节杖、不发一言的老者。

大兴山之战，张飞一矛刺死黄巾副将邓茂，刘备趁势掩杀，斩首千余。战后，于吉让刘备收编溃兵，不杀人头，只收人心。

“他们今天能跟着邓茂造反，明天就能跟着你平定天下。因为他们信的，本就不是姓张还是姓刘，而是谁能给他们一口饭吃，谁能让他们活得像个人。”

刘备照做了。邹靖只当他想扩充乡勇，笑呵呵地应允。

大兴山之后，刘备因功被推荐给北中郎将卢植——他昔日的恩师。卢植把刘备部调入了主力军团，围攻张角所在的广宗城。

这是刘备第一次真正进入黄巾之乱的核心战场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这是他第一次，离张角这么近。

于吉对他说过：“你若想彻底弄明白‘民为何反’，只收服溃兵是不够的。你须得……见一见张角本人。去亲眼看看，是什么样的人物，能掀起覆汉的巨浪。”

现在，张角就在广宗城中，重病缠身，黄巾军人心浮动。卢植大军压境，破城只是时间问题。

刘备站在军营外，望着远方城头上迎风猎猎作响的“苍天已死，黄天当立”大旗，握紧了双拳。

于吉拄着九节杖走到他身旁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
“你在想，张角若死，这数十万黄巾，便是一盘散沙。若不收为己用，要么被朝廷尽数坑杀，要么落草为寇、为祸百姓。你是想进去？”

刘备没有否认。

“此事难于登天。”于吉说，“张角虽病重，但他身边的张梁、张宝，皆有渠帅之才。城外的卢植，更是围得水泄不通。”

“所以，需要道长的智慧。”刘备转头，直视于吉。

于吉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眯起眼，看向广宗城的方向。

广宗城外，汉军大营。刘备求见卢植，提出入城面见张角。

“老师围城半月，却按兵不动，备斗胆猜测——老师不愿强攻。”

卢植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城中军民数十万，一旦强攻，玉石俱焚。张角虽为贼首，但城中百姓何辜？”

“所以，备想为老师分忧。”刘备忽然抬头，“请老师写一封亲笔信，备愿入城，面见张角。”

卢植面色骤变，但最终从怀中取出一枚随身携带的铜符，放在刘备手中。

“我给你信，给你通行符。但我不能保证你能活着回来。”

第二日清晨，刘备、关羽、张飞三骑出营。于吉却忽然拦在了马前。

“刘君，此去城中，你要见张角，得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
张飞瞪大了眼睛：“老道士，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？”

于吉笑了笑：“张角不是邹靖，不是卢植。他是大贤良师，是太平道的教主。你若没有一个身份，连他面都见不到。而我……恰好有这么一点点薄名。”

于吉以讲道之名求见张角，先入城。一个时辰后，小道童来报：“刘玄德何在？大贤良师有请。”

广宗城的心脏，大贤良师的居所，并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。那是一间极普通的民宅，庭院中种着一棵歪脖枣树。树下，摆着一张躺椅。

椅上，躺着一个形容枯槁、眼眶深陷的中年人——大贤良师，天公将军，张角。

于吉站在他身旁，持杖而立，仿佛在照看一位即将离世的故人。

刘备上前，想要行礼。张角却摆了摆手。

“虚礼免了。于道长说，你要找我谈谈。谈什么？”

“谈谈苍天与黄天，谈谈朝廷与百姓，谈谈……”刘备抬起头，一字一顿，“谁才有资格坐这天下。”

张角笑了。那笑声像风吹过树梢，转眼即逝。

“你是汉室宗亲，我是乱臣贼子。你想谈‘资格’？”

“我想谈人心。”刘备说，“这城里还有几十万人在等你一声令下，陪你赴死。你用什么，换走了他们的命？”

张角没有回答。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，痰中带血。张梁想要去扶，被他一把推开。

“你错了。”张角喘息着说，“我没有换走他们的命。我只是告诉了他们一件事：这世道，不对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刘备追问，“你带着他们造反，把这不对的世道打破了。可是，打破之后呢？你留下什么？是让这几十万人陪你去死，还是给这天下找一条新路？”

张角沉默了。很长的沉默。

于吉忽然开口：“刘君，让老夫和道兄单独说几句。”

刘备退出了庭院。门外，张飞低声问：“大哥，这事儿能成吗？”

刘备没有回答。他望着那棵枣树投下的阴影，忽然想起了桃园的桃花。

大约半个时辰后，于吉走出院子，对刘备说的第一句话是：

“道兄已垂危。但他答允：城破之后，他可以让黄巾力士护你突围。而你要答应他的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？”

“保护他的两个弟弟，张梁与张宝。不要让他们死在朝廷手里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于吉忽然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，缓缓说道：

“他问你一个问题，你没有答上来的那个问题。”

“打破之后……你打算留下什么？”

“你不会汉室的旧天下。他也不会。这一点，他已经信了。所以……他要把太平道的一半兵权，交给你。”

“但条件是——你要在青州和兖州的几十万黄巾余部面前，承认太平道的法统。”

这是一个刘备从未想过的局面。

他本只想收编一些溃兵，建立一支自己的武装。但现在，张角——这个注定要死的人，要给他一个帝国最庞大的底层反抗力量的继承权。

那意味着几十万流民组成的军队。意味着数百万视太平道为信仰的百姓。也意味着——与整个大汉朝廷，彻底为敌。

这不是一支军队。这是一个巨大的、滚烫的包袱。

关羽和张飞都沉默了。

于吉看着他，等他做选择。

城外的卢植还在等他回去复命。城内的张角，大概等不到明天。

这选择一旦做出，影响的不只是刘备一个人的命运。

刘备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
“道长，替我给天公将军回话：法统我不接。太平道的旗，我不能扛。但我承诺——保护张梁、张宝，不让他们死在朝廷手里。太平道的教众，只要愿意跟我走，我给他们一条活路。不是继承，是同行。”

于吉看了他片刻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回院子。

张角在当夜便撒手人寰。临终前，他将一卷《太平要术》的抄本和一枚刻着“黄天”二字的玉符交到刘备手中。他对两个弟弟的遗言只有一句：“跟刘玄德走，他不会让你们死在朝廷手里。”

刘备接过了玉符，但没有接过法统。

城破前夜，卢植大军在南门外佯攻。刘备趁乱带着张梁、张宝和千余黄巾精锐从西门杀出，一路向北，进入太行山余脉。

他拒绝了“最优解”——72%的成功率，极高的后续控制力估值。他守住了一条底线：不替人走路。

张角在病榻上说的最后一句话，刘备记了很久：“你不是来继承的，你是来记录的。”